真是親生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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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必颉就醒了。
他難得地沒有賴床,因為腰上挂着個分量不輕的"挂件"。幼崽不知什麽時候從沙發上滾了下來,準确無誤地滾到了他的床上,此刻正四肢大敞地趴在他的被子上,腦袋枕着他的小臂,口水洇濕了一小片布料。
必颉試着抽了抽手臂,沒抽動。幼崽在睡夢中咕哝了一聲,攥住他袖子的手又緊了緊。
"……"必颉面無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鐘,最終認命地用另一只手把幼崽連人帶被子一起端起來,放在了床中央。幼崽翻了個身,吧唧了兩下嘴,繼續睡。
必颉去洗漱的時候,腓腓跳上了床,蹲在幼崽枕邊,用尾巴尖輕輕掃他的鼻尖。幼崽打了個噴嚏,醒了,迷迷糊糊地坐起來,看見腓腓,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。
"啾。"腓腓叫了一聲,跳下床往衛生間方向跑,跑兩步回頭看一眼,示意幼崽跟上。
幼崽便光着腳丫子啪嗒啪嗒地跟了過去,站在衛生間門口,看着必颉刷牙。必颉從鏡子裏看見門口探進來的那顆毛茸茸的腦袋,動作頓了一下,嘴裏含着滿口泡沫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麽。
幼崽沒聽清,歪了歪頭。
必颉吐掉泡沫,擦了把臉,重複道:"去穿鞋。"
幼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光腳丫,又擡頭看了看必颉,然後蹲下身,從門邊鞋櫃最底層扒拉出一雙明顯小了好幾碼的舊拖鞋,套在了腳上。那拖鞋是深藍色的,鞋面上繡着個歪歪扭扭的"福"字,一看就是備了很久的客用拖鞋,只是不知為什麽是這個尺碼。
必颉看着那雙鞋,眉心又跳了一下。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備過這麽小的拖鞋。
妖怪辦事處設在公寓的一樓大堂東側,是一間挂着"漠市妖籍管理處"門牌的辦公室。負責登記的是一只年邁的白澤,須發皆白,戴着一副老花鏡,從鏡片上方打量着抱着孩子走進來的必颉。
"喲,必鎮守。"白澤慢吞吞地摘下老花鏡,"稀客啊。這是……"
"撿了個孩子。"必颉把幼崽放在椅子上,自己拉了把凳子坐下,"查查最近有沒有走失幼崽的登記。"
白澤"哦"了一聲,顫巍巍地翻開面前那本厚重的登記簿,一頁一頁地翻過去。幼崽坐在椅子上,兩條腿夠不着地,晃來晃去,忽然伸手去夠桌上擺着的一碟花生糖。必颉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爪子,幼崽癟了癟嘴,沒哭,只是用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着他。
"只能吃一塊。"必颉松了手。
幼崽立刻抓了一塊塞進嘴裏,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。
"沒有。"白澤翻完了整本登記簿,搖了搖頭,"最近三個月都沒有走失幼崽的記錄。這孩子是哪兒來的?"
"牆根底下撿的。"
"哦,那更登記不上了。"白澤推了推老花鏡,仔細打量了一番幼崽,"看這骨齡……三四歲吧?不過妖怪幼崽的骨齡不太準,有些品種長得慢。什麽品種看得出來嗎?"
必颉搖頭。
"帶他去後頭測一下?"白澤指了指辦公室角落的一臺機器,那是臺專門用來測定妖種的血脈檢測儀,造型像個笨重的鐵皮櫃子,頂端有個圓形的凹槽,把手放進去就能讀取血脈信息。
必颉起身,把幼崽從椅子上抱下來,牽着他的手走到機器前。幼崽好奇地打量着這個大家夥,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冰冷的鐵皮外殼,又縮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像是在評估這個鐵家夥有沒有危險。
"把手放進去就行。"白澤說。
幼崽擡頭看了必颉一眼,必颉點了點頭。幼崽便乖乖地把手伸進了凹槽裏,機器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,指示燈閃爍了幾下,顯示屏上跳出一行字——
"血脈識別失敗。樣本過新,血脈未定型,無法識別。"
白澤湊過來看了一眼,"哦"了一聲:"幼崽的血脈本來就不穩定,再長大些才能測出來。不過既然能測出'過新',說明這孩子出生時間不長,最多三四年。必鎮守,你在哪兒撿到的?"
必颉把幼崽抱起來,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裏,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經過。白澤聽完,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團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沉吟道:"你這意思是……有人故意放在那兒,專等齊院長發現?"
"嗯。"
"這就有意思了。"白澤摘下老花鏡擦了擦,"能做到這一步的,要麽對你和齊院長的行蹤特別熟悉,要麽就是有某種預言或推演能力。前者範圍廣,後者嘛……咱們漠市有這種本事的妖怪不多,你心裏有數?"
必颉默然片刻,搖了搖頭。他腦子裏一片空白,關于"有預言能力的妖怪"這個概念的檢索結果是零。那些丢失的記憶像一片濃霧籠罩的湖面,看得見水光,摸不着底。
"算了。"他把幼崽往上托了托,"我先帶回去,你這邊留意着,有消息通知我。"
"行。"白澤應了一聲,又看了看趴在必颉肩頭的幼崽,忽然笑了,"這孩子倒是黏你。"
必颉低頭看了眼幼崽——小家夥正揪着他後領口的布料,手指捏得緊緊的,像是怕一松手就被丢下。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半阖着,迷迷糊糊的,顯然還沒從早起的狀态裏緩過來。
必颉莫名地覺得胸口軟了一下。
他抱着幼崽走出辦公室,準備從大堂東側的門出去,穿過走廊去後面的電梯間。走廊兩側的牆壁上嵌着一排排金屬信箱,分屬公寓的不同住戶,從一層一直排到二十八層。
必颉走到拐角處時,忽然頓住了腳步。
走廊盡頭,電梯門正好打開,從裏面走出來一個人。那人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制服,領口別着一枚銀色的獬豸紋章,短發利落地梳向腦後,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狹長的丹鳳眼。他的五官和齊陵極為相似,卻多了一分野性的鋒銳——同樣是精致的眉眼,在齊陵臉上是溫潤如玉,在他臉上就成了冷冽如刀。
獬豸,謝致。
漠市妖獸法院的院長,常年坐鎮地下三層的審判庭,極少在白天出現在地面以上。必颉和謝致打過的交道不算多,印象裏這位院長話少、冷硬、一針見血,是那種三句話能把人噎到閉嘴的類型。
此刻謝致正從電梯裏走出來,手裏拎着一只公文包,看見抱着孩子的必颉,腳步微微頓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從必颉臉上移到幼崽臉上,又從幼崽臉上移回必颉臉上,丹鳳眼裏閃過一絲極快的、必颉來不及辨認的情緒。
"早。"謝致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乾淨利落,音色偏低,帶着種不疾不徐的沉穩。
"早。"必颉點頭示意,準備從他身側繞過去。
擦肩而過時,謝致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"等等。"
必颉回頭,看見謝致正側身望着他懷裏的幼崽。幼崽原本迷迷糊糊的,此刻卻睜大了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謝致看。那目光裏有好奇,有審視,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警惕?
謝致和幼崽對視了片刻,忽然伸出手,在幼崽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。他的指尖泛起一層微弱的金色光芒,只一瞬便消散了。
幼崽縮了縮脖子,沒躲開。
謝致收回手,看向必颉,淡聲道:"确認了,和你有血脈關系。"
必颉愣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,想問什麽,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得厲害。千言萬緒擠在胸口,最終只問出了一句話:"那孩子的母親是誰?"
謝致看了他一眼。那雙丹鳳眼裏有什麽東西沉了沉,深得像看不見底的古井。他沉默了片刻,在必颉幾乎以為他不打算回答的時候,淡淡地開了口——
"你怎麽知道是母親?"
然後他便繞過愣在原地的必颉,不疾不徐地走向了走廊另一端的電梯間,留下必颉一個人抱着幼崽,站在光線昏暗的走廊裏,被這句話砸得半天回不過神來。
幼崽在必颉懷裏動了動,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下巴,軟軟地叫了一聲:"爸爸?"
必颉低頭看着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淡金色眼睛,忽然覺得後背上那些暗傷又開始發熱了。溫溫熱熱的,像揣了一兜陽光,沉甸甸地往下墜。
——你怎麽知道是母親?
謝致的話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,最終落進那片霧蒙蒙的記憶之湖裏,沉了下去,無聲無息。
他抱着幼崽上了電梯,按亮了二十八層的按鈕。電梯門合攏的那一刻,他透過逐漸收窄的門縫,看見走廊盡頭謝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,那身黑色制服在昏暗的燈光下劃出一道利落的剪影。
門關上了。
電梯開始上升,幼崽趴在他肩頭又開始昏昏欲睡,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。必颉閉上眼,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——從昨天到現在,他一次都沒有疼過。
晨起沒有,遇到突發狀況沒有,被謝致那句話砸得失神的瞬間也沒有。那些已經變成他日常一部分的、如影随形的疼痛,在這個孩子出現之後,居然奇跡般地消退了。
他睜開眼,看着光潔的電梯壁上映出的自己和幼崽的輪廓。一大一小兩張臉,一個劍眉星目棱角分明,一個圓圓軟軟毫無攻擊性,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卻如出一轍。
"你到底是什麽來歷?"他低聲問。
幼崽在睡夢中嘟囔了一聲,回答他的是個含混不清的鼻音,像小豬在哼唧。
必颉搖了搖頭,把幼崽往懷裏攏了攏,不再說話了。
電梯到二十八層時,腓腓已經在門口等着了。看見他們回來,它"啾"地叫了一聲,豎起尾巴繞到必颉腳邊蹭了蹭,又跳起來去夠幼崽垂下來的手。幼崽在半夢半醒中抓住了它的尾巴尖,腓腓便被他拽着拖進了屋裏,發出不滿的"啾啾"聲。
關門的時候,必颉回頭看了一眼走廊。空蕩蕩的,沒有人。
他把幼崽放回床上,蓋好被子,然後走到窗邊。二十八層的視野極好,能看見漠市東郊大片的灰瓦屋頂和遠處青灰色的山脊線。晨霧正在散盡,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,在那些屋頂上打出斑駁的光影。
必颉站在窗前,手撐着窗臺,看着那片他守護了三年的城市,腦子裏卻在反複回放謝致那句話。
"你怎麽知道是母親?"
不是母親。那他默認的那個"母親"的位置,其實是——父親。
他有孩子了。和一個……男人?
後背的暗傷又開始發熱,但依然不疼。那股暖意從脊骨深處漫上來,像什麽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在被喚醒。必颉攥緊了窗臺邊緣的金屬欄杆,指節發白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他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。
但那孩子叫他"爸爸"時的表情,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裏毫不掩飾的依賴和歡喜,還有謝致那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話——這些東西正在他空白的記憶邊緣敲打着,一下一下,像幼崽捶他門板時那樣,固執又綿軟。
必颉閉了閉眼。
行吧。他想。不管這孩子是怎麽來的,不管那個"父親"是誰,既然确認了血脈關系,在他找回記憶之前,這孩子——就是他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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